當休息也成為任務

ME CLUB|FIND YOUR PEACE:自我安撫活動紀錄與反思

 「此刻的你,最需要的是什麼?」

有人希望房間再涼一點;有人說,想要中斷焦慮;有人想了很久,只想到喝水。這些答案都很日常,卻也讓我們看見一件事:對許多習慣照顧別人、回應別人需要的人而言,辨認自己的需要,竟然不是一件自然的事。

當我追問:「為了中斷焦慮,你真正需要的是什麼?」答案才慢慢落到「放鬆」。而當我問大家,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一題會讓人腦中一片空白,有人說像被臨時抽考,有人則發現,自己平常真的很少思考需要什麼。

或許,自我安撫並不是從做了什麼開始,而是從我是否能看見:此刻的我,正在經歷什麼;此刻的我,需要什麼。

我們很會安撫別人,卻不一定知道如何回應自己

在溝通分析(Transactional Analysis, TA)中,「安撫」(stroke)指的是對一個人存在的辨識與回應。當一個人被看見、被聽見、被回應,他就接收到安撫。它不只是一句讚美;一個眼神、一個貼圖、一句「我知道你在」,都可能讓人感覺自己的存在被接住。

安撫可以分為正向與負向,也可以分為有條件與無條件。有條件的安撫回應的是「你做了什麼」;無條件的安撫回應的則是「你是誰」與「你的存在」。例如:「你這次做得很好」是一種正向有條件安撫;「我很高興你在這裡」則較接近正向無條件安撫。

在討論中,多數人都發現,我們給別人、也給自己的,常常是有條件的安撫。事情做完了,才准自己休息;表現得夠好,才覺得自己值得肯定;完成責任之後,才可以去做想做的事。有人形容得很直接:情況順利時,會因為「這件事做得不錯」而覺得自己很好;但情緒不好時,卻可能一下子把整個自己判定為「我就是很糟糕」。

這是一個很值得停下來看的落差:我們對自己,可能很少有正向無條件安撫,卻很容易從一個結果,推論到對整個人的否定。

邀請安撫,也是一種自我照顧

一位夥伴分享,自己正經歷工作歷程的轉換。離開公司的方式並不如他期待,甚至讓感到被誤解。後來把事情告訴信任的同事,也在團體裡說出自己的經驗。

「說出來之後,你得到了什麼?」她回答:「我是在要求安撫。」

這個回答很重要。因為我們從小常被教導,不要主動討安撫、不要太需要別人的肯定,也不要讓自己看起來脆弱。但當一個人遭遇不舒服的經驗,主動尋找可以理解與回應自己的人,未必是依賴;有時,那是在替自己恢復事實、尊嚴與清白。

自我安撫並不等於凡事都靠自己,也不是把所有不舒服迅速消除。它也包括:我知道自己現在需要被理解,並願意為自己尋找合適的回應。

我們為什麼連喜歡一件事,都要這麼努力?

接著我把話題帶到興趣與愛好。有人透過咖啡、吃飯、白噪音或躺在沙發上放鬆;有人重新拿起畫筆;有人在書寫裡找回沉澱自己的空間。

然而,當我們回頭看小時候曾經喜歡的事,卻發現許多興趣都在某個階段中斷了。可能是課業變重,可能是那原本就是父母安排的才藝,也可能是我們開始被問:「學這個有什麼用?」

我也分享了自己的經驗。小時候學跳舞、畫畫和鋼琴,到了國中陸續停止。長大後重新學畫畫,老師要我替畫布打底,我不確定怎麼做,他只說:「就畫上去。」我可以相對隨性地開始,但也看見不少新同學站在空白畫布前遲遲不敢落筆,害怕畫錯、害怕不好看。即使是在一個本來容許試驗的空間裡,我們仍可能帶著「要做對」的壓力。

  • 我們是不是經常把興趣,也當成工作或任務?

  • 學畫畫,很快想到能不能辦展;

  • 學咖啡,別人會問是不是準備開店;

  • 上了一門課,就期待自己必須精通、持續進步,最好還能取得證照、創造收入。

  • 連休息與喜歡,都悄悄進入了績效邏輯。

當興趣開始有目標,我是否還是自由的?

我學了幾年油畫與水彩。當老師邀請大家參加畫展時,我起初答應了,之後卻開始猶豫。畫畫一旦要為展覽準備作品,要邀請親友來看,我感覺自己不再那麼自由,也不再那麼快樂。

這並不表示目標一定會破壞興趣。對有些同學而言,畫展帶來了動力與喜悅;對當時的我而言,它卻改變了我與畫畫之間的關係。關鍵或許不是「興趣可不可以有成果」,而是:這個成果正在支持我的喜歡,還是開始取代我的喜歡?

一位夥伴也談到,童年時因為畫畫被套入規則而放棄;最近重新拿起畫筆,是因為終於允許自己「畫出來就好」。當「一定要更像、更漂亮」的條件被放下,畫畫反而重新回到生活裡。另一位夥伴則發現,自己不只會把興趣變成任務,連放空都會產生罪惡感:時間彷彿一定要用來上進、照顧家人或做出貢獻,才不算浪費。

然而,那段看似沒有產出的時間,也許正是在投資自己。

業餘,不是做得不夠好

《業餘愛好的力量》過度努力時代的快樂指南(Karen Walrond)談到「刻意業餘主義」:不是把事情隨便做,而是不再要求每一份喜歡都必須通往專業、成果或變現。業餘與愛、欣賞和熱情有關;它讓我們可以因為好奇而試試看,因為喜歡而持續,也可以在不喜歡時暫停。

努力模式關心的是:「我做得夠不夠好?這件事有沒有用?我能不能持續進步?」

業餘模式則問:「我喜不喜歡這個過程?這件事讓我感受到什麼?我可不可以只是試試看?」

這也把我們帶回TA的安撫。如果我只有在表現良好時才肯定自己,即使面對的是休閒與興趣,我給自己的仍然只是有條件安撫。業餘愛好提供的,可能正是一個很生活化的練習:即使我不擅長、沒有成果,也沒有持續變好,我仍然可以享受;我的時間仍然屬於我;我也仍然值得被善待。

不是把「好好休息」變成新的功課

活動接近尾聲時,一位夥伴有些擔心:如果以後總是做安撫自己的事,會不會變得太廢、太無所事事?這份擔心很真實,也揭露了努力文化如何進入我們的內在:即使終於有了休息的空間,我們仍急著證明自己沒有失去價值。

但人的價值從來不只來自工作、薪水與產出。在家庭中的存在、與家人的連結,以及多年累積下來的生命經驗,都不是停止工作後就會消失的。對一個長期習慣負責與努力的人而言,真正的風險往往不是休息過頭,而是又把「學會休息」變成另一項必須做好的任務。

原本的活動規劃裡,我安排了「業餘愛好地圖」和「業餘許可證」。但今天,我們沒有走完所有設計。豐富的對話占據了時間,原本要做的創作只能留待下一次。這個意外,反而很呼應當晚的主題:一場談論業餘與玩樂的活動,也不必為了完成流程而犧牲現場真正需要發生的事。

也許,我們可以先不急著找到一個新的興趣,更不必立刻訂出行動計畫。只要開始留意:當我想畫畫、寫字、散步、發呆,或只是做一件讓自己舒服的事時,我是否又在問它有沒有用?我能不能把評量結果的尺暫時放下,單純感受這個過程?

真正的業餘,不是做得不夠好,而是允許自己不必一直變得更好。自我安撫也不是讓所有不舒服立刻消失,而是在不舒服的時候,我沒有因此離開自己。

有些事情,不必帶我們去到更厲害的地方。它的價值,也許只是讓我們在忙碌、負責與努力之外,重新遇見那個會好奇、會玩、會喜歡,也會感到快樂的自己。

在過度努力的時代,練習做一個快樂的業餘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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炎夏裡,為自己留一方清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