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著「我有幫上忙嗎」走進督導
「如果對方本來就很有自我反思能力,那麼,身為督導的我,到底提供了什麼價值?」
這是我帶進這次「督導的督導」(Supervision for Supervision)的一個疑問。
我帶去了一段自己擔任督導的會談錄音。那是一次跨領域的工作,對方的專業背景與我不同。會談結束時,我的感覺其實不錯,對方也表達了收穫。然而,當我重新聽錄音,又想到後來沒有繼續約談,自我懷疑便慢慢浮現。
我知道,沒有再約談有許多現實因素。但心裡仍然會問: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?那些理解與發現,是不是都是她自己完成的?我究竟做了什麼?
帶著這些問題,我和督導一起重新走進那段對話。
那些跳開的地方,有什麼正在發生?
回聽時,我注意到自己在對話裡不斷轉換方向。
我一直抓著對方的「害怕」探索,可是,當她說到某些強烈的感受,我又轉向了別的問題。我聽得出自己跳開了,卻不明白為什麼。
督導邀請我停在一個被我跳過的詞上:「噁心。」
如果我當時留在這個感受裡,繼續陪伴她,對我而言會發生什麼?
光是聽到這個提問,我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。
原來,那個讓我離開的力量,此刻仍然在。即使已經離開原來的會談,只是在督導中回看,我的身體仍然有反應。
我也在害怕,自己能不能承接
我慢慢察覺,當話題靠近創傷經驗,我也會害怕。
我會想像,如果繼續往下走,會遇到什麼?我能不能承接?會不會進入一個超過自己能力所及的地方?
在前面的對話裡,我已經很努力讓自己留在不確定之中。而當那個強烈的感受出現,我彷彿又站在一個更深的未知面前,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了。
先前,我以為自己只是提問不夠聚焦,或是沒有清楚的觀點。現在,我開始理解,那些看似零散的轉向,可能也有保護自己的作用。
當我碰到了自己的限制,我便轉彎了。
分辨對方的感受,也辨認自己的反應
這個看見讓我有些不安,也讓我更能理解自己。
我需要學習辨認:什麼時候,我正在跟隨對方?什麼時候,我自己的害怕已經悄悄改變了對話的方向?
對方對個案的擔心,可能與她自身的感受交織;當她將這些帶進督導,也觸動了我。於是,幾層關係裡,都出現了害怕。
在這次討論中,「平行歷程」有了很具體的樣子。我從自己的心跳、緊張,以及想要轉開的衝動,感受到它可能如何發生。
這也提醒我,自己的反應值得被留意。當我能夠辨認它,便多了一個機會,去理解此刻的對話,以及自己身在其中的位置。
回到我們此刻要一起工作的事
看見自己的害怕,也讓我重新思考工作的焦點。
當對方帶來另一段專業關係裡的故事,我很容易被情節吸引,想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,甚至想判斷誰說得對、誰應該怎麼做。
然而,我並不在那個現場,也無法只憑轉述掌握全貌。我能與她一起工作的,是那段經驗此刻如何影響她,以及她希望從我們的會談中獲得什麼。
有些時候,我需要停下來,重新確認我們的約定:現在,我們正在處理誰的擔心?這個方向,是她希望探索的,還是我認為她應該探索的?
當專業反思與個人議題交織,我也需要更清楚地辨認,哪些可以在這段督導關係裡工作,哪些需要其他合適的支持。
這些確認,幫助我在複雜的故事裡,重新找到方向。
承認限制,也可能帶來支持
會談中,我曾提醒對方:我們都有一些限制。
回頭看,我懷疑這句話是不是來自我的著急。我是不是想趕快讓她放下困擾,好讓這段讓我不安的探索結束?
督導卻提供了另一種理解:對一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而言,承認限制,也可能是一份滋養。
我因此看見,同一個介入裡,可能同時存在我的著急,以及對對方有幫助的部分。理解自己的工作,需要更細緻地辨認動機,也需要看看對方實際如何回應。
當對方很快認同我的分享時,我甚至懷疑,她是不是只是在迎合我。督導提醒我,她也可能正在認真接住我提供的東西,再結合自己的理解,往前走一步。
聽到這裡,我才發現,自己連正向的回應都可能拿來懷疑。
我對自己的貢獻,究竟有多難相信?
當對方能夠思考,我如何理解自己的價值?
於是,討論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:如果對方能夠自己思考,我還有價值嗎?
我似乎很容易把「被需要」,和「我必須帶來某個關鍵的理解」連在一起。當對方有很好的反思能力,我反而不確定自己的位置。
但在這次討論裡,我也說出了另一個理解:那個空間,是我們一起創造的。
對方願意帶來真實的困惑,願意讓我靠近;我也在其中聆聽、回應、提問,嘗試提供不同的觀看角度。她如何運用這些,再發展出自己的理解,也是我們共同工作的過程。
我仍然需要檢視自己的介入,也可以練習承認,自己確實參與了其中。
從自我懷疑,走向自我校對
接近會談尾聲時,我說,現在的自我懷疑,和以前好像有些不同。
以前,它常常很快升起,帶著羞愧,彷彿整個人都不夠好。現在,我比較能指出具體的地方:這裡我跳開了,那裡我著急了,有一段我不知道怎麼承接。
督導於是提出一個詞:「自我校對。」
這個詞讓我停了一下,也讓我感到多了一些空間。
如果我正在做的是自我校對,我就能帶著好奇回看:這個介入如何發生?我遺漏了什麼?我的感受提供了什麼訊息?下一次,我可以多停留一點,還是需要更清楚地辨認界線?
那些不滿意之處,開始有了可以理解、可以學習的具體樣子。
在被陪伴之中,繼續學習陪伴
這次會談沒有讓我突然變得篤定。那些關於價值、能力與被需要的疑問,也沒有一次得到解答。但我比較能看見,自己正在學習什麼。
我需要更清楚地辨認工作的範圍,更誠實地理解自己的反應,也需要在適當的支持中,慢慢增加面對不確定的能力。
回頭看,那些在對話裡轉彎的時刻,讓我看見了自己的害怕,也看見了目前能夠走到的地方。
當我願意把這些片刻帶進督導,它們便成為可以一起理解的材料。我得以停下來,看看自己為什麼離開,又需要什麼支持,才可能多留一會兒。
而我,也在這樣被陪伴的過程裡,繼續學習如何陪伴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