贏了遊戲 輸了自己

從過度承擔到賦能關係與腳本探索

有些疲累,來自事情太多;有些疲累,則來自我們在關係裡,一直站在同一個位置。

當生活接連出現需要處理的狀況,總有一個人比較快查資料、聯絡資源、安排後續。其他人還在焦慮,這個人已經開始行動。起初,這是一份關心,也是一種能力。

但時間久了,協助可能逐漸變成默認的責任。有人說「我不知道怎麼辦」,有人立刻回答「我來處理」。工作、休息與自己的安排,就這樣一次次往後挪。

直到某一天,那個習慣承擔的人突然發現:「為什麼大家的生活還在繼續,我的生活卻停下來了?」

心理遊戲是怎麼產生的

在交流分析(TA)裡,「心理遊戲」有特定意義:互動表面上在談一件事,底下卻可能傳遞另一層未說出口的訊息。雙方順著熟悉的方式回應,接著出現轉折,最後留下困惑、不滿或其他熟悉的難受感受。

A (表面訊息):「我不知道怎麼辦。」

B (表面訊息):「我幫你想辦法。」

A (底層訊息):「我相信自己處理不了。」

B (底層訊息):「我相信自己必須有用,才能安心待在這段關係裡。」

這些訊息通常不是刻意設計的。從TA的腳本觀點來看,一個人在早期關係裡,可能逐漸形成關於自己、他人及如何獲得接納的信念,長大後繼續用熟悉的方式與人互動。

如果一個人習慣透過承擔得到肯定,就可能很難說「我現在做不到」;如果一個人習慣把自己看成沒有能力,就可能還沒嘗試,便先把決定交出去。當這些習慣剛好互相扣合,互動就容易重複。

心理遊戲的「收益」(payoff),未必是愉快的。它可能是熟悉的委屈、憤怒或羞愧,以及「果然沒有人支持我」「果然別人都靠不住」的確認。熟悉的結局,讓舊信念繼續成立。

一次求助、一場爭執,或一段真實的委屈,並不足以判定心理遊戲。我們要觀察的是:是否反覆出現相似的隱藏訊息、角色轉換,以及最後「果然又是這樣」的感受。

兩種遊戲與兩種熟悉的結局

蛤蟆去看心理醫生這本書提到兩種遊戲。PLOM,是「Poor Little Old Me」,可意譯為「可憐的我」,與「我不好,你好」的人生座標相連。

另一種NIGYYSOB,是「Now I’ve Got You, You Son of a Bitch」,可意譯為「讓我逮到你了,你這個混蛋」,與「我好,你不好」相連:抓住他人的過失,取得責備對方的正當理由。

將這兩種遊戲放回日常關係,可以看見兩個值得留意的方向。

第一個方向,是從「我真的很辛苦」,逐漸走向「我永遠沒有選擇」。事情確實很多,支持也可能不足。但當心裡只剩下「沒有人會幫忙」「最後一定都是我」,我們可能越來越難提出具體要求,只能等待別人發現自己的辛苦。

第二個方向,是從「我需要你多承擔一些」,逐漸走向「我要證明你根本不負責任」。我們開始累積一筆帳,等待下一次失望。一旦對方再次沒有做到,便得到熟悉的確認:「看吧,我早就知道。」

這就是「贏了遊戲」可能付出的代價。我們證明了自己很可憐,卻更難看見選擇;證明了對方有錯,卻仍然沒有得到真正需要的支持。

戲劇三角形裡的角色轉換

Stephen Karpman提出的「戲劇三角形」,提供了另一個理解心理遊戲的角度:受害者、拯救者與迫害者,是關係中可能反覆出現的位置。

「受害者」的位置,是覺得自己沒有能力、沒有選擇,等待他人解決。

「拯救者」的位置,是過度接手,低估對方的能力,也忽略自己的限制。

「迫害者」的位置,是透過責備、羞辱或控制,要求對方改變。

這些名稱描述的是互動位置,不是人格標籤。「受害者位置」也不能用來否認一個人實際遭受的傷害。真實的照顧需求、合理求助與必要協助,都需要被尊重。

三角形最值得注意的,是位置會轉換,而且不需要三個人才能發生。想像一段互動:

A:「我處理不了,你幫我。」B立刻接手,站進拯救者的位置。

幾次之後,B疲累了:「為什麼你什麼都不做?」B從拯救者轉成迫害者。

A回應:「你明明知道我已經很難受,還這樣責怪我。」B又感到委屈:「我做了這麼多,最後還是我的錯。」於是,B也來到受害者的位置。

一開始的幫忙,最後變成彼此的控訴。事情或許處理了一部分,關係卻更加緊繃。

從戲劇三角形走向賦能三角形

David Emerald提出的「賦能動力」(The Empowerment Dynamic,TED*),以創造者、挑戰者與教練,提供另一種關係方向。

從受害者到創造者

創造者不必假裝自己不累,也不需要相信所有事情都能掌控。可以先問:

「我希望什麼有所不同?」

「目前有哪些部分,是我能決定的?」

「我需要誰提供哪一種協助?」

把「沒有人幫我」,轉成:「目前的工作量超過我的負荷。我需要有人接手聯絡,以及下一次的交通安排。」困難仍然存在,但需要開始變得可以討論。

從拯救者到教練

當別人說「怎麼辦」,不必立刻接下整個問題。可以先問:

「你需要我聽你說,陪你想,還是協助一件具體的事?」「你已經想到哪些做法?」

「哪一部分你可以先開始?」

也可以說:「我可以陪你整理問題,但後續聯絡需要由你進行。」如果對方確實因疾病、失能或資訊不足而無法完成,就需要安排合適的協助。重點是依據實際能力分工,而不是把責任一概推回去。

從迫害者到挑戰者

當我們累到生氣,很容易用「你總是」「你從來不」開頭。挑戰者的練習,是指出具體情況、影響與需要:

「這週的聯絡都由我處理,我已經沒有餘力。接下來需要由你負責,若有困難,我們再討論需要什麼資源。」

憤怒提醒我們,有些事情需要改變。清楚的界線,讓改變有機會發生。

道理都懂為什麼還是做不到

理論不難理解,我們都懂:「不要過度接手,要表達需要,要相信別人有能力,也要為自己留下空間。」

但當熟悉的情境再次出現,我們仍然立刻說「我來吧」。界線到了嘴邊,又吞回去;明明已經疲累,卻還是先安頓別人的情緒。事後,我們甚至責怪自己:「我都懂了,為什麼還是做不到?」

因為改變面對的,可能不只是行為習慣,而是一套曾經幫助我們維持關係、獲得接納,甚至保護自己的內在安排。

TA所說的「癥結」(impasse)

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種卡住。在TA再決定取向中,它涉及不同自我狀態之間的僵局;此處以較簡明的方式理解:內在的需要、禁令與早期決定彼此拉扯,讓人既想改變,又難以前進。這是可能的理解角度,不表示每一次做不到都必然是癥結。

一部分的我說:「我需要休息,我不能再承擔了。」另一部分卻說:「你不能這麼自私。」「如果你不幫忙,別人會失望。」「如果你不再有用,還會有人需要你嗎?」

於是,一句看似簡單的「這件事需要你自己處理」,在內心可能牽動很深的恐懼。我們理智上知道,拒絕一次不會讓自己變成壞人;情感上卻可能像是即將失去愛、歸屬,或在關係裡的位置。有時,甚至還沒有說出口,內疚就先出現了。

那些限制自己的決定曾經有它的用處

從腳本的角度來看,一個孩子可能在當時有限的選擇裡,形成某種決定:「我乖一點,就不會增加大人的負擔。」「我照顧別人,就能留在關係裡。」「我不表達需要,就不會失望。」「我必須堅強,因為沒有人可以接住我。」

這些決定,當年可能真的有保護作用。只是,當我們帶著它們走進成年生活,原本幫助自己適應的方式,也可能成為限制。

我們已經有更多能力與資源,內心卻仍然遵守舊規則。知道自己可以選擇,卻感覺自己不能選擇。

所以,走出心理遊戲,有時需要面對的是:如果我不再扮演熟悉的角色,我會是誰?我和別人的關係,又會變成什麼樣子?

從閱讀理解到個人探索

閱讀與自我反思很有價值。它們提供語言,讓我們辨識原本說不清楚的委屈、憤怒與互動模式,也可能幫助我們開始做出不同選擇。

但當我們反覆卡在同一個地方,單靠理解,可能還不足以鬆動深層的腳本。我們甚至可能把理論變成新的要求:「成熟的人應該有界線。」「我應該待在成人自我狀態。」「我不能再當拯救者。」結果,多懂了一些概念,也多了一些對自己的責備。

這時,個人探索工作的意義,便逐漸浮現。在有安全感、清楚合約與適切專業支持的關係裡,我們可以慢慢探索:每次想拒絕時,究竟害怕什麼?那份內疚從哪裡來?「我必須承擔」背後,保護的是什麼需要?

也有機會重新經驗:表達不同意見之後,關係仍然可以繼續;承認脆弱時,不一定會被否定;沒有立即幫忙,也仍然值得被尊重。這些經驗,讓新的選擇逐漸變得可信。

所謂「改寫腳本」,不是否定過去的自己,也不是換上一句正向口號。它包含理解早期決定的來由,接觸當時未能被容納的感受,並在現在的生活與關係裡,逐步形成、實踐新的決定。

從「只有照顧別人,我才有價值」,走向「我的價值,也包含我自己的存在」。

從「我不能讓人失望」,走向「我可以在乎你,也允許我們有不同的需要」。

從「我只能靠自己」,走向「我可以辨識值得信任的支持,練習讓人靠近」。

對於反覆出現、難以鬆動的模式,走入個人探索,可能是重要的下一步。若涉及深層創傷、強烈情緒或持續影響生活的困擾,也需要由具備相應訓練的心理專業人員陪伴。

讓新的選擇慢慢成為生活

當下一次熟悉的反應又出現,我們或許可以先不急著責怪自己,而是問:

「此刻,哪一部分的我又感到害怕了?」「它想保護我免於什麼?」「現在的我,有沒有比過去多一點選擇?」

有時,改變是終於說出界線;有時,只是發現自己又接手了,卻沒有立刻責罵自己。也可能是承認:「這個地方,我需要有人陪我一起探索。」

心理遊戲的覺察,最容易被誤用成另一種責備:「你看,你又在玩受害者遊戲。」但模型的價值,在於幫助我們停下來看見自己:我現在是在求助,還是在放棄所有選擇?我是在支持,還是在替對方承擔?我是在提出要求,還是在等待證據,好證明對方有錯?

回到「我好,你也好」,意味著同時承認兩件事:我的需要值得被照顧,你也有能力與責任參與。這裡的「好」,指的是人的基本價值,不代表所有行為都沒有問題。

從戲劇三角形走向賦能三角形,是一個值得練習的方向。而讓這個方向真正成為自己的生活,往往還需要回到內在,理解那些讓我們無法離開原有位置的力量。

不是每個問題都能立刻解決,也不是每段關係都能馬上改變。但我們可以一面練習新的行動,一面照顧仍然害怕的自己。在照顧與承擔之中,為自己留下一個位置,也讓別人有機會站回他的位置。

讓改變不只停在「我知道」,而是慢慢成為:「我開始相信,我可以。」

Photo by Ian Talmacs on Unsplash

Next
Next

當我們說「再等等」:是在等待對方準備好,還是在等待自己不再害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