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我們說「再等等」:是在等待對方準備好,還是在等待自己不再害怕?
在助人工作中,我們常常提醒自己:
不要太快。
尊重對方的步調。
不要因為自己的好奇,把一個人帶到他還沒有準備好的地方。
這些都是重要的專業原則。
但在最近一次督導中,「等待」這件事,卻讓我開始有了不同的思考。
當我們決定「再等等」時,我們究竟在等什麼?
我們是在等待對方準備好?
還是,有時候,我們其實也在等待自己準備好?
「我在等一個直覺」
今天的Supervisee帶來一個讓她困惑的案例。
來訪者有一段複雜的早期創傷經驗。過去的工作歷程中,這段經驗曾經被碰觸,也似乎已經得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理解。但,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。
理性上,她知道應該尊重對方如何理解自己的經驗;情緒上,她卻感受到困惑、心疼,甚至生氣。
她問我:
「這個生氣到底是她的,還是我的?」
談著談著,我開始注意到一件事:
她明明描述了這麼多不同的感受,一開始卻只用了「困惑」兩個字來概括。
如果先不急著判斷這些情緒是誰的,而是允許它們存在呢?
這些情緒正在告訴我們什麼?
慢慢地,她說出一句很重要的話:
「我有點擔心,如果真的打開了,我會接不住。」
原來,她一直在等待。
等待一個時機。
等待一個直覺告訴她:
現在可以了。
但是,我們究竟在等什麼?
這讓我們開始對「等待」本身產生好奇。
她以為自己正在等待來訪者準備好。
但繼續探索之後,她想起過去的一段專業經驗。
曾經有一位高度脆弱的服務對象,在一次深度工作之後狀態惡化,甚至需要緊急醫療協助。
即使事後回頭看,她已經知道那個結果不能簡單歸因於某一次介入;但那個經驗,似乎仍然留在她身上。
於是,「我在等待對方準備好」開始出現另一種可能:
也許,我也在等待自己覺得安全。
這兩者並不互相排斥。
我們可能真的在照顧對方的步調,同時也可能正在保護自己。
督導的價值,不是急著判斷哪一個才是真的,而是讓我們有機會把兩者稍微分開:
我現在看到對方哪些訊號,讓我判斷需要等待?
以及:
我自己的哪些經驗、恐懼或限制,也正在參與這個判斷?
從 TA 看「等待」:它是選擇,還是停滯?
從 TA 的角度,我也開始對「等待」有了另一層好奇。
等待本身並沒有問題。
有時候,等待是一個很 Adult 的決定。
我看見眼前的情況,評估彼此的資源、能力與風險,知道此刻還不是適合深入的時機,所以:
我選擇等待。
這樣的等待裡仍然有 awareness,也仍然有 autonomy。
但也有另外一種等待:
「我再看看。」
「等她準備好。」
「等適當的時機。」
「等我的直覺告訴我可以了。」
每一句聽起來都很合理。
但我開始好奇:
如果那個時機一直沒有出現呢?
在 TA 裡談到 passivity 時,並不只是指一個人「什麼都不做」。有時候,我們沒有充分辨識真正的問題、低估自己的選擇,或者期待外在情境自行改變,也可能讓自己停留在原來的位置。
因此,督導裡值得探索的,也許不是:
「你為什麼還不做?」
而是:
「你在等什麼?」
「你怎麼知道自己等到了?」
「這個等待,是一個 Adult 的選擇,還是讓你暫時不必面對某個風險?」
表面上,同樣都是「沒有行動」。
但是:
「我決定現在不做。」
和
「我一直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時機。」
背後的心理位置可能完全不同。
「如果是我打開的,我就要負責接住。」
談話再往前走,我們碰到另一個助人工作者很容易背上的責任:
如果是我打開這個議題,我就有責任把後面發生的一切處理好。
這聽起來很負責任。
但裡面也可能藏著一個很大的假設:
我必須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我必須確定自己處理得了。
我必須確保對方不會因為我的介入而變得更糟。
可是,我們真的擁有這麼大的控制力嗎?
專業工作當然需要評估風險。
我們需要理解自己的 competence,也需要知道自己的 limitation,更需要知道何時應該尋求協助或轉介。
但承認 limitation,和不負責任,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有時候,更成熟的專業位置反而是:
「我不知道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什麼,但我們可以一起看看。」
這時候,「等待」開始有了另一個選擇。
從「等待時機」到「一起冒險」
如果我不再只是等待,是不是代表我就應該把議題打開?
也不是。
這時候,TA 的 contracting 對我很有幫助。
助人者不需要單方面決定:
「你準備好了,所以我要帶你進去。」
也不需要站在另一個全能的位置:
「既然是我打開的,我就必須確保最後一切都沒事。」
我們可以做的,也許只是把此刻注意到的東西放進關係裡:
「有一個部分,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還沒有真正碰到。你願意跟我一起靠近一點看看嗎?」
對方可以說好。
也可以說不要。
我們可以靠近一點,再停下來。
我們可以發現走得太快,再重新協商。
我們甚至可以一起決定:現在真的還不是時候。
風險並沒有因此消失。
改變的是責任的位置。
它不再是:
「我決定你準備好了。」
也不是:
「我要等到我確定你準備好了。」
而是:
「我們能不能站在 Adult–Adult 的位置,一起決定現在願意冒多少風險?」
我很喜歡「一起冒險」這個說法。
因為真正的改變,很少發生在一切都已經確定之後。
如果一定要等到知道結果、知道自己接得住、知道對方不會受傷,我們才允許自己往前一步,那麼「等待」有時也可能成為一個非常專業、非常合理的停滯理由。
情緒不是需要被排除的雜訊
這場督導還有另一條線一直陪著我們:
那個生氣究竟是誰的?
這是助人工作中很熟悉的問題。
為什麼我對這個人特別生氣?
為什麼我這麼想保護他?
為什麼其他人的故事不會讓我焦慮,這個人卻會?
這是我的議題?
是對方帶給我的?
還是我們之間共同形成的?
我們很容易急著分類。
但有時候,在知道答案以前,可以先承認:它發生了。
情緒本身就是資料。
甚至 Supervisor 自己的身體反應,也可能成為資料。
談話中的某個時刻,我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突然出現一個明顯的反應。
我把它帶進督導,但沒有急著解釋它代表什麼,只是問:
這讓你想到什麼?
另一條屬於助人者自己的線索,就這樣慢慢浮現。
這也是我愈來愈珍惜督導的地方。
我們不只是問:
「下一次你可以怎麼做?」
我們也一起好奇:
「為什麼這個人,在你身上引發了這些東西?」
有時候真正限制工作的,不是少了一個技巧,而是有一部分的自己,也進入了這段關係。
然後,我發現身為督導的我也在面對同一個命題
會談後重新回看,我也看見自己的部分。
隨著談話深入,我開始形成一個我覺得很有說服力的理解。
TA 的概念開始進來。
一些原本零散的材料似乎突然可以被串在一起。
那一刻很容易令人興奮:「啊,可能就是這樣。」
但這也讓我反過來問自己:
當我覺得自己看見了,我是在邀請對方跟我一起探索,還是在把她帶進我的答案?
這其實和我們前面討論的「一起冒險」是同一件事。
Supervisor 也不能站在:「我知道你發生了什麼。」而 Supervisee 只是跟著進來。
一個很漂亮的 formulation,仍然只是一個 hypothesis。
理論很有力量。
也正因如此,我們更需要小心,不要讓理論的力量取代了另一個人的 autonomy。
所以我最近給自己多了一句提醒:
When you have a compelling formulation, hold it lightly.
我可以說:
「我有一個可能的理解,你想不想一起看看?」
然後允許對方說:
不是。
我不知道。
好像有一點,但又不完全是。
甚至完全不接受。
這也是 Adult–Adult。
誰還沒有準備好?
回頭看這場督導,我發現「等待」其實同時發生在好幾個層次。
對服務對象,我們問:
她準備好了嗎?
對助人者,我們問:
我是在等待她,還是在等待自己?
到了督導關係,我也需要問:
我是邀請 supervisee 和我一起探索,還是在等待她接受我的理解?
三個層次最後都把我帶回 TA 很重要的一件事:Autonomy。
Awareness——我能不能看見此刻真正發生什麼?
Spontaneity——除了熟悉的「等待」、「保護」、「解決」、「解釋」,我還有沒有其他選擇?
Intimacy——我能不能在真實的關係裡,和另一個人一起承受不知道?
或許成熟的助人工作,不是讓我們成為一個愈來愈確定的人。
而是當我們不知道時,仍然能保持覺察、保持好奇,也保持選擇。
有時候我們會選擇等待。
有時候我們會選擇靠近。
有時候,我們會問對方:
「我不知道前面會發生什麼。你願意跟我一起往前一點看看嗎?」
我想,那不是魯莽。
那是一種有覺察、有界線、有合約的——
一起冒險。
後記:結束時,Supervisee說到:「如果只有我一個人,沒有辦法如此深入的探索這些議題。」。能跟如此高自我覺察的助人工作者一起探索,除了用「寶藏」這個詞來形容,沒有別的。我感覺我也等待到一位非常契合的夥伴一起工作,非常珍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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