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覺察沒有走向行動:被看見的,也包括教練自己的焦急

這是一個十二次的教練合約。

走到第六次,我準備和客戶進行一次 Mid-Term Review——回顧前半段的工作,也重新確認接下來六次,我們真正要把力氣放在哪裡。

這位客戶和我工作已經一段不短的時間。他非常擅長觀察自己,也很喜歡理解一件事情為什麼會發生。他可以很快辨識自己的狀態、分析事件的來龍去脈,也能從不同的生活經驗中找出重複出現的模式。

最近兩次會談一開始,他都說:「我最近狀態還不錯。」

一開始,我相信這是前一段工作的成果。

他確實比以前更能允許生活不按照預期發展,也不再那麼快地把家人的狀態都視為自己的責任。他開始接受自己的脆弱、小孩子氣、做得到與做不到,也能讓好與不好同時存在。

但在最近一次會談裡,我也聽見了一些看似矛盾的訊息。

他說自己的身體長期處於緊繃狀態,脖子很緊、頭很緊,卻往往要等到頭痛或身體真的不舒服,才發現自己已經負荷太多。

一旦問題出現,他會立刻尋找資料、分析原因、設法處理。他形容自己似乎無法允許一件事情繼續困擾他;只要預期事情可能失控、引發抱怨或帶來更多負面結果,他便會迅速進入解決模式。

所以,當他說「我狀態還不錯」時,可能真正表達的是:

  • 我仍然可以運作。

  • 沒有發生太大的 drama。

  • 我沒有被情緒淹沒。

  • 問題已經被我處理了。

可是,能夠繼續運作,是否就代表沒有受到影響?

「沒有影響」,還是「不允許自己受到影響」?

這是我們在會談中逐漸碰觸到的差異。

如果一個人總能迅速處理問題,那麼問題確實不容易停留太久。他可能不會長時間陷入悲傷、憤怒或無力,也不會感覺自己正在被某件事情困住。

然而,那些來不及被感受到的影響,可能留在身體裡。

長期緊繃、疲憊、警覺,以及對外界聲音的高度敏感,都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經驗。它們不一定被當事人納入「我的狀態」之中,卻不表示它們不存在。

我開始意識到,這位客戶並不是缺乏自我覺察。

相反地,他的認知性覺察非常敏銳。他很會理解、分析與命名,也很能感受到外界的期待、評價和反應。只是相較之下,他對身體、當下感受,以及那些還模糊得無法說清楚的內在經驗,可能沒有同樣的敏感度。

這是一種發展不平均的覺察:

他很快看見外面發生了什麼,也能迅速理解自己為什麼這樣反應;但未必能在第一時間感受到,自己正在經驗什麼、需要什麼。

因此,「我還不錯」不一定是假話,也不必然是一種否認。

他可能真的還不錯。

只是這句話容納的是「我可以繼續運作」,卻未必包括「我現在是否放鬆」「我的身體正在告訴我什麼」,以及「有沒有一部分的我,其實已經很累」。

當語言走到盡頭,我邀請他做了一次排列

那次會談裡,我邀請他運用桌上的物件,分別代表「允許」「不允許」「自己」「外界的聲音」,以及他所說的「不自覺」。

一開始,「不自覺」被一個很大的物件代表,幾乎蓋住了他自己,以及允許與不允許的部分;外界的聲音卻仍然清楚地留在外面。

他看著眼前的畫面說:

「我好像對外面的東西很敏感,對自己卻很不敏感。」

隨著排列移動,那個原先沉重、覆蓋一切的「不自覺」,慢慢成為一個保護他的外殼。他把安全感放進去,讓自己被柔軟地包覆著。他說,那裡像一艘小船,也像孩子的被窩。

他感覺很安全,也很輕鬆。

我卻在那一刻產生另一種感受:當他被層層包覆時,我好像接觸不到完整的他。

於是我邀請他從保護裡出來,看看會有什麼不同。

他並不完全同意我的理解。

對他而言,那些東西不是阻礙,而是讓他感到安全的支持。他需要安全感,也需要被保護;那不必然代表他不真實,或沒有能力面對世界。

這段差異後來成為我很重要的反思。

我看見的是「保護也可能形成隔離」;他經驗到的卻是「有了保護,我才可以放鬆」。

兩者都可能是真的。

但如果我太快把自己的感受當成排列的答案,我便可能忽略:那是他的排列、他的安全,也是他的意義。

排列不是由教練破解的謎題。教練的感受可以成為關係中的資料,卻不應取代客戶對自身經驗的詮釋權。

他很喜歡理解,卻對行動沒有同樣的能量

會談接近尾聲時,我問他:

「如果要帶走一個小行動,那會是什麼?」

他的能量明顯下降。

他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可以多看看剛才拍下的排列照片。」

我把自己的觀察說了出來:每次進入理解、分析與探索,他都很有興趣;但當我邀請他思考行動,他似乎便失去了靈感。

他聽完後很快表示認同。

他說,自己確實很喜歡發現、觀察與分析;可是看懂之後,常常就覺得可以了。

這讓我開始思考:如果一個人已經累積了很多覺察,卻沒有把這些覺察帶進生活中的新選擇,究竟發生了什麼?

  • 是缺乏動機?

  • 是還沒有準備好?

  • 是理解本身已經滿足了他的需要?

  • 還是內在有一部分想改變,另一部分卻覺得改變並不安全?

在交流分析(TA)中,「癥結」(impasse)描述的並不只是「一個人不願意行動」,而是內在兩股力量形成了僵局。

一部分想成長、自主,想活出不同的選擇;另一部分卻可能相信:

  • 我必須先想清楚,才能行動。

  • 我必須找到正確的方法。

  • 我不能做沒有成果的嘗試。

  • 如果我真的改變,別人可能會失望或不高興。

  • 如果我不再扮演原來的角色,我是否仍然安全?

這位客戶在排列中,一方面想站到前面,成為一個「堂堂正正、可以承擔的人」;另一方面,又很需要被保護、包覆與照顧。

這兩個需要並不必然互相排斥。

真正的問題可能不是:他為什麼還不行動?

而是:在他的內在經驗裡,行動究竟意味著什麼?它是否被等同於長大、負責、表現,甚至失去被保護的資格?

如果是這樣,再多一個「你應該行動」的聲音,並不會真正幫助他離開僵局。

然後,我看見自己也開始急著「處理」他的不行動

在準備 Mid-Term Review 的過程中,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可能的平行歷程。

客戶面對不舒服時,會迅速分析、理解、處理,希望事情盡快恢復正常。

而當我面對他累積了很多覺察,卻似乎沒有進入行動時,我也開始想理解、命名,甚至推動改變。

他急著處理生活中的問題。

我則可能急著處理他的「不行動」。

當我認為覺察應該轉化為行動,我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,把行動當作這段教練有效的證明?

如果後六次,他仍然想以理解與接納自己為主,我會有什麼感受?

如果他沒有採取明顯的行動,我是否會懷疑自己沒有真正幫助到他?

當他停留在原地時,我感受到的是好奇,還是焦急、無力,甚至對自己專業能力的懷疑?

這些問題讓我看見:教練也可能在不知不覺中,比客戶更想改變。

而當教練開始替客戶著急,便可能接手了原本屬於客戶的責任。

Mid-Term Review,不是對進度的評量

因此,我重新思考這次 Mid-Term Review 的意義。

它不應該是一次績效檢查:前六次改變了多少?後六次還要完成什麼?

它更像是一次重新合約。

我們需要一起確認:接下來的會談,我們要聚焦在哪裡?

合約初期提到的其中一個目標,因為一些顧慮在前六次都被排除了。在這30分鐘的對話中,我們重新把它Include進來,其實做一些調整,這個議題就可以在會談中被工作。

我也想把自己的觀察帶進關係中,但不把它變成結論:

「我看見你說想改變,也看見你比較有能量停留在理解。我願意把這個落差帶進我們的工作裡,但由你決定,它是不是一個需要工作的問題。」

這不是放棄挑戰,也不是退回單純陪伴。

教練仍然有責任指出自己看見的落差,邀請客戶檢視那些尚未被碰觸的地方。但指出落差,和替客戶決定「這必須被修正」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
那些沒有被帶進來的議題,可能是核心

記得上督導課程時,老師曾經問「那些話題你從來沒有帶來督導會談中的?」我們潛意識裡,可能排除了一些重要的訊息與議題。

深化,不一定是挖出更深的問題

我原本以為,接下來工作的深化,可能在於找出污染、辨識癥結,或理解他的不行動究竟來自哪裡。

現在我更傾向認為,真正的深化也許發生在另一個地方:

  • 他能否說出不同意我的地方?

  • 他能否不把我的觀察變成新的標準?

  • 他能否承認自己一部分真的還不錯,另一部分卻很緊繃、疲憊或需要照顧?

  • 他能否在不丟掉保護的情況下,嘗試一點點不同?

  • 而我,能否留在關係裡,既不放棄挑戰,也不取代他決定?

客戶曾在排列中,把我放在「重要的聲音」之中。

這代表信任,也提醒我:我的理解對他具有重量。

因此,我更需要謹慎地使用這份影響力。

如果後半段的工作要支持他的 Adult 更有位置,或許不是我要教他如何成為更成熟、更會行動的人;而是我要創造一段關係,讓他可以理解我、接受我,也可以修正我、拒絕我,最後形成自己的判斷。

覺察未必會立刻帶來行動。

有時,覺察首先帶來的是接納;接納帶來安全;安全累積到某個程度,人才可能願意鬆開曾經保護自己的方式。

而教練的工作,不是把客戶推出保護之外。

是和他一起理解:這份保護曾經如何幫助他;現在是否仍然需要;如果不必背叛它,他願意往前移動多少。

這一次,等待被鬆動的,不只是客戶對改變的想像。

也包括教練自己的假設——

關於什麼才算進展,什麼才算有效,以及一個人究竟應該在什麼時候,開始行動。

Photo by Celpax on Unsplas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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