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練不能只執著於 Powerful Questions

在學習教練的過程中,我們花了很多時間練習問問題。

什麼是 Powerful Questions?
什麼樣的問題可以讓客戶停下來思考?
什麼樣的問題可以帶來新的觀點?

問問題當然重要。但是,有時候我們太執著於「下一個問題要問什麼」,反而讓會談變成一連串的問答。教練努力尋找更有力的問題,客戶則繼續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回答。

問題很多,覺察卻不一定發生。

其實,ICF 對核心能力 7「喚起覺察」(Evokes Awareness)的定義,本來就不只限於 Powerful Questions。

在 2025 年更新的核心能力中,ICF 將「喚起覺察」定義為:教練運用 Powerful Questioning、沉默、隱喻、類比等工具與技巧,促進客戶產生洞察與學習。

換句話說,Powerful Questions 只是喚起覺察的其中一種方式,而不是教練能力的全部。ICF 2025 Core Competencies

最近的一次會談,讓我重新思考:有時候限制教練的,不是我們缺少技術,而是我們對客戶的假設,以及教練自己的自我懷疑。

當一個議題已經說過很多次

這位客戶長期受到羞恥感的影響。

在人際互動中,他很容易注意到別人的表情、語氣與情緒變化,也常常猜測:

「對方是不是對我不滿?」
「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」
「我是不是又讓別人失望了?」

他知道自己很敏感,也理解這可能與早期成長經驗有關。在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家庭環境裡,他必須時刻留意照顧者的反應,才能判斷自己是否安全。

這些內容,我們過去並不是沒有談過。

如果繼續問:

「當你感到羞恥時,你注意到什麼?」
「這個感受讓你想到什麼?」
「它如何影響你與別人的關係?」

他大概都能回答。

但「能夠回答」和「真正看見」之間,仍然存在一段距離。

這一次,我沒有繼續用問題推進,而是邀請他運用身邊的物件,分別代表自己、家人以及羞恥感,將它們擺在桌面上。

當內在世界被放到眼前

最初的排列中,羞恥感位在正中央,其他人都圍繞著它,而代表客戶自己的物件,則在較外圍的位置。

看著這個畫面,我問他注意到了什麼。他停了一下,然後說:

「好像每一個人都要先看到我的羞恥,才看得到我。」

這不是我替他做的分析,也不是透過更多追問推導出來的答案。

當內在經驗被具體地放到眼前,他突然看見了自己一直身處其中的關係結構。

在他的經驗裡,羞恥感不只是一種情緒。它像是一層濾鏡,存在於他與每一個人的關係之間。別人還沒有真正看見他,彷彿就先看見了他的羞恥;而他也很難直接看見別人,總是先透過羞恥去猜測對方如何評價自己。

接著,我邀請他移動這些物件,看看如果羞恥感不再位於關係的核心,其他位置可能會如何改變。

他把代表自己與家人的物件重新排列。所有人面向同一個方向,中間留出了一塊空間。

那個畫面不再是每個人看著彼此、猜測彼此的反應,而是大家可以一起往前走。

後來,我們又加入了一個新的元素——「勇敢」

最後形成的圖像是:家人在後方,勇敢在前方,而他站在中間。

羞恥感並沒有被丟掉或排除,而是被放到一個不再主導整個關係的位置。

他看著新的排列說:「這樣自在多了。」

被鬆動的,也包括教練自己的假設

我和這位客戶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。

過去,我一直認為他是一個非常偏向邏輯思考的人。因此,每次與他工作時,我都會更有架構地鋪陳問題,希望自己的提問足夠清楚、合理,能夠幫助他一步一步整理思緒。

與此同時,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排除了一些可能性。

例如視覺化、隱喻、物件或排列等比較偏向經驗性的工作方式。我沒有真的問過他是否喜歡,便預先假設:「他應該不喜歡這一類方法。」

現在回頭看,這個判斷不只來自我對客戶的理解,也混合了我自己的自我懷疑

這樣做會不會太奇怪?
客戶會不會覺得沒有邏輯?
如果他沒有感覺,會不會代表我用錯了方法?
我是不是應該提出一個更有架構、更像教練的問題?

在這些自我懷疑背後,也存在著我自己的羞恥感。我擔心自己的介入不夠好、不夠專業,或者不被客戶認同。於是,我選擇留在自己比較熟悉,也比較有把握的工作方式裡。

這些顧慮看起來像是在尊重客戶,實際上卻也可能讓我錯失了一些與客戶共同探索的機會。

我決定把自己的「勇敢」拿出來。

沒有把物件排列當成一套必須完成的技術,也沒有預設排列之後應該得到什麼答案。只是向客戶提出邀請:我們是否願意嘗試用不同的方式來看看這個議題?

至於是否嘗試、如何擺放,以及這個經驗代表什麼,仍然交還給客戶。

我們一起進入了一個沒有確定答案的探索。

有趣的是,在排列的最後,客戶把「勇敢」放在自己的前方。而對我而言,這場會談同樣與勇敢有關。

我需要暫時放下「我必須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」的需要,也放下我對客戶的既定判斷,允許我們一起在不確定性中工作。

最後,我們都看到了原本沒有預期的可能性。

客戶看見,羞恥感不必永遠位於關係的中心;而我也再次看見,教練對客戶的理解,有時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一種限制。

我們以為自己是在「了解客戶」,但如果沒有持續保持好奇,這些理解也可能逐漸變成標籤:

他是邏輯思考的人。
他不喜歡視覺化。
他需要有架構的問題。
這種方式不適合他。

但這些究竟是客戶的選擇,還是教練替客戶做出的選擇?

喚起覺察,不只是提出一個好問題

如果回到 ICF 核心能力來看,這次會談中所發生的,並不只是我使用了一項排列技術,而是幾項核心能力同時在運作。

核心能力 2「體現教練心態」(Embodies a Coaching Mindset)提醒教練保持開放、好奇與彈性,並持續覺察自己的情緒、直覺與反應。

核心能力 5「保持臨在」(Maintains Presence)強調,教練需要能夠自在地處於未知之中,回應會談當下浮現的經驗,而不是過度依賴預設的流程。

核心能力 6「積極聆聽」(Listens Actively)也不只是聽見客戶說了什麼,而是留意客戶的語言、情緒、能量及行為中反覆出現的模式。

到了核心能力 7「喚起覺察」,教練可以運用的方式則包括提問、觀察、沉默、隱喻、類比、適當的挑戰,以及其他符合客戶需要的工具與技巧。

這些能力不是彼此分開的。

如果我沒有覺察自己的焦慮與假設,就很難真正保持開放;如果我不能留在未知之中,便容易退回自己最熟悉的提問方式;如果我沒有充分聆聽客戶如何經驗羞恥,也不會知道此刻可能需要的不只是更多分析,而是讓這份經驗以另一種形式被看見。

因此,選擇物件排列,不是因為我「有一個工具想要使用」,而是因為我們已經透過語言探索了一段時間,而這一次,我願意與客戶一起嘗試不同的途徑。

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差別:

我們不是從自己的工具箱出發,想著「今天可以對客戶使用什麼技術」;而是從客戶當下的經驗出發,思考「此刻什麼方式可能最能支持他的探索」。

教練的勇敢是什麼?

對我而言,這次會談的學習並不是:「原來排列很有效,以後應該多使用。」

物件排列、視覺化、隱喻、身體覺察、分享觀察與沉默,都可能成為喚起覺察的方法,但沒有任何一項技術會自動產生覺察。

如果教練帶著自己的答案操作排列,急著替客戶解釋每一個位置,或者把客戶推向教練心中認為比較理想的圖像,技術仍然可能成為另一種控制。

同樣地,如果教練因為學會了一項新工具,便急著在每一次會談中使用,也可能忽略了客戶真正的需要。

教練的勇敢,不是大膽使用一項技術,也不是把客戶帶到某個方向。

教練的勇敢是:願意覺察自己的假設與不安,在沒有把握時仍然保持透明,向客戶提出一個真誠的邀請。

客戶有權拒絕、調整,或者告訴我這個方式對他沒有幫助。

而我需要做的,不是預先替他拒絕。

Powerful Coaching 不等於很多 Powerful Questions

這次會談中,客戶重新移動了羞恥感的位置;而我也重新移動了自己身為教練的位置。

我不需要一直站在那個「必須知道下一步」、「必須問出好問題」的位置上。我可以帶著觀察、好奇與不確定,和客戶一起探索。

我們是否願意放下「我要問出一個 Powerful Question」的壓力?
是否能注意客戶此刻如何說、如何停頓,以及情緒和身體發生了什麼?
是否能分享自己的觀察,卻不執著於自己的解讀?
是否能覺察自己對客戶的理解,何時開始變成限制?
是否願意相信,覺察不一定來自教練最聰明的那句話?

有時候,教練最有力量的介入,只是把一個已經存在、卻尚未被客戶看見的模式,清楚地放到他的眼前。

Powerful Coaching 並不等於提出很多 Powerful Questions。

問題只是入口之一。

真正需要培養的,是教練對整個會談歷程的敏感度:何時提問、何時反映、何時分享觀察、何時提出挑戰、何時邀請體驗,以及何時安靜地陪伴客戶,看著一個新的可能性,慢慢在彼此面前成形。

Photo by Jeremy Bishop on Unsplash

Next
Next

當生活太滿,我們是否還記得如何照顧自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