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我怎麼又這樣」到「我可以怎麼做」

她一開口就先道歉,像是在向自己、也向我道歉。

「我好像重複在聊這件事情好幾次……就是我跟我女兒之間的關係。我覺得我好像成為一個被她討厭的媽媽。」

她描述女兒在學習上的不上心、需要大量睡眠、早上起不來。也描述自己每天心裡的「那一下」——明明想放手,卻又忍不住看房門、擔心她又遲到。

「我理智上知道,要她自我負責,我就不應該照顧那麼多。可是我控制不了。」
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一句宣判——「你就是太控制」「你就是放不下」。但這場談話的重點,不是判斷她對或錯,而是看見:這份控制的背後,可能不是「母職」,而是一個更深、更自動運作的東西——腳本

覺察:原來不是CP,是AC在出聲

她提到一件看似生活化的小插曲:女兒跟弟弟說「我也喜歡這個,要不要給我?」她立刻冒出一個強烈反應——「你怎麼會跟弟弟要?你是姐姐。」

「我有很多『應該』。姐姐應該照顧弟弟、姐姐不應該跟弟弟要東西。」

女兒:「為什麼一定要有順序?為什麼姐姐一定要照顧弟弟?」

對話停住了。她沒有答案,但她的內在其實已經說出了一個核心訊息:她不是只在對孩子說話,她是在替某個「規則系統」維護秩序。

我把焦點放回她的感受與位置。

「你描述的反應裡,有沒有一種比較像 AC 的心情?就是 AC 在看 FC:『你怎麼可以想睡覺就睡覺、不想上課就不去上課?你怎麼可以想要就要?』」

她愣了一下,接著像被說中了一樣。

「對……我之前以為那是 CP,因為我也在擔心、在照顧。但你這樣一說,我發現是我的 AC 在作祟。」

在那一刻,會談從「女兒問題」轉向「我自己的模式」。這就是第一個發展節點:覺察

覺察不是得到答案,而是突然看見:「我以為我是媽媽在擔心,其實我是在用一套規則在逼自己、也逼孩子。」

負責:我在生氣誰?我在保護什麼?

覺察之後,她的語氣沒有變輕鬆,反而更沉。

「我會責備自己:我怎麼又這樣?怎麼變成一個讓女兒討厭的媽媽?」

「如果把它當成 AC 的反應,而不是『你這個人不好』,會有什麼不一樣?」

她想了一下:

「我對自己的生氣少一點。但我還是很著急。我期待我們可以拉到 A 的狀態:她負責她的責任、我負責我的責任。可是 A 出不來,我們好像卡在 AC 或 FC。」

接著,她說出一個更深的層次:她不是只在擔心女兒起不起得來,她在面對的是「我信不信任」與「我允不允許」的議題。

「我為什麼要反應?原因就是我不相信。還有一個部分是 AC 覺得那是不對的,你應該守規矩。」

這裡的「負責」不是叫她停止擔心,而是承認:我做的每個行為(叫起床、檢查房間、念一句)其實都在服務一個內在信念。

而那個信念,不只對女兒,也對她自己。

她把話題帶到另一個場景:週末上課後用衝的回家煮飯,即便家人沒有要求,她也會把老公一句「你幾點回來」解讀成「你快回來煮飯」。

:「我覺得張羅家人的三餐是我的責任,像職務說明書一樣。我這一頓請假,我就覺得不應該。」

會談在此出現一個關鍵轉折:她開始看到「女兒」不是唯一的觸發點,真正的觸發點是腳本。

行動:從「我要當好媽媽」到「我先練A的選擇」

在 TA 的語境裡,A 不是冷漠,而是清楚邊界與責任歸屬。

我問她一個非常具體的問題:

「如果以你的 A 來看,你希望自己怎麼反應、或不反應?」

她的回答出奇直接:

「不反應。我試過不反應,但很難受。後來我的策略是出去。因為我出去,我在物理上就沒辦法叫她起床。」

這句話非常重要。它不是「逃避」,而是她已經在做一個 A 的行動:用環境設計,協助自己不落入自動反應。

只是她仍然被另一個腳本拉回去:我如果不做,我就是不應該;我如果不努力,我就不配。

於是我們把鏡頭拉更遠,去看這個腳本從何而來。

她談到母親的店「全年無休」、母親相信「如果一天沒開門人家會以為我們怎麼了」、八十幾歲仍不休息。

再往下,她終於說出那句最核心的腳本:

「我好像覺得我一定要有貢獻才有話語權。如果我沒有做任何貢獻,我就沒有資格。」

這不是一個想法,這是一個「存在規則」。它在她的身體裡,像重力一樣。於是她提出改寫:

「我冒出來一句話: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有價值的。但我自己都不相信。」

我沒有急著讓她「相信」,而是把改寫變得可落地、可練習:

「如果先不動前面那句『我要有所貢獻才有價值』,但後面加一句,讓它有選擇性與彈性,你想加什麼?」

「我盡力就好,我問心無愧就好。」

她說完立刻皺眉,因為她發現這句話也可能變成新的鞭子:「你有沒有盡力?你真的問心無愧嗎?」她看見:腳本很擅長偽裝成正向語句。

這是行動前的第二個關鍵:要改的不是句子表面,而是我如何使用它。

改變:不是讓自己更努力,而是把努力放回可選擇的範圍

在會談後段,她把「貢獻—回報」講得更清楚:

「我可能無意識中期待回報。我想叫她起床,是不是也期待變成她心目中的好媽媽?可是她偏偏不想要。大的女兒常說:我需要的時候會跟你說。」

這裡出現一個成熟的洞見:她追求的不是「女兒准時上學」,而是「被認可」。而當認可落空,她就感到被討厭、受傷,然後更想用規則把事情拉回「正確」。

改變不是逼自己不需要認可,而是讓自己在需要認可時仍能保持 A:我承認我需要,但我不把它變成控制。

到這裡,這場會談已經走過一條清楚的個人發展路徑:

  1. 覺察:我以為是母職,其實是 AC/規則腳本。

  2. 負責:我承認我在不信任、在求認可,也承認我有選擇。

  3. 行動:我用具體策略(例如離開現場)讓自己練習 A。

  4. 改變:我不再用努力交換價值,而是把貢獻放回「可選擇、可協商、可停止」的範圍。

改變不是突然就自由,而是每一次自動反應升起時,我多一秒鐘能說:「哦,腳本來了。」然後我做一個不同的選擇。

反思問題

  1. 我的腳本句子是什麼?
    當我最焦慮、最想控制、最想證明自己的時候,腦中自動跑出的那句話是什麼(例如「我不做就不配」或「我應該要…」)?

  2. 我在換取什麼回報?
    我做出那些「照顧/拯救/提醒/張羅」行為時,我內在真正期待得到的回報是什麼(認可、感謝、親密、被需要、安心)?

  3. 如果我回到 A,我要負責的是哪一段?
    在這個情境裡,我可以負責的其實是什麼(我的界線、我的情緒、我的選擇),而不是對方的結果?

Photo by James Wheeler on Unsplas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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